梅花半落水清浅

农村的孩子,从来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电影电视有什么关连。除了做一个银幕下的看客。
演员和电影都是神秘幽深遥远如另一个天体。他们永远不会真实地跟我们面对面。
午夜散场，感慨遗憾为其中的结局欢喜或伤感。于电影本身，却是蒙昧无知。

长大以后却想：如果我不是成长在偏僻的农村，如果我一直住在城市里，是不是也会有机会成为某部片子里面的主角？或者穷其一生，也只是配角而已？

这样想的时候也就二十岁左右吧，还隐约可做一做昙花梦。没能成为银幕活动的身影，似乎也并不是什么憾事。更不曾放在心上。
一直到９７年去横店影视城玩，终于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演员和电影的开拍。

在影视城的空旷地，有一个台湾来的剧组在拍一个武侠片。大大的高高的一个木架子底层，有二个男人在打斗。有人拿着一个小喇叭在叫喊，有人盯着小摄像机的图像看。就打斗那一会合，重复了好几遍的刀光剑影。有人在笑。

在广州．香港街，另有一剧组人员众多的正拍一个女孩子从一家店里走出来走过街道的场景。女孩穿长长的青色偏襟长褂，头面光洁，手挽一个小旧的竹蓝，象个贫贱买花姑娘。街头放着几把藤制躺椅，大大遮阳伞下睡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墨镜演员。女孩子提着竹篮子一次一次地从一个灰旧破落的门里走出来，她返身拉拢门环，我们无从得知里面正在发生什么。群众演员一次一次在从街的这头走过来走过去，男的穿长袍，女的穿夹裙，清代装扮,没看到大牌出场。

那天有很大的太阳，影视城里尘土飞扬，进行中的电影有懒洋洋的感觉。　　　　　　　　　　　　　　　　　　拍电影真是很假。很乏味。也许很华丽出彩的部分没能看到的缘故。似乎没有办法拼接剪辑出一个完整的情节。我们不是导演，看不到败笔在哪里，很觉没有重复浪费胶片的必要。再也提不起精神看下去。

参观一间一间为了拍电影而仿造的屋子。看得最仔细的是小姐的香闺。古老的家俱和摆投，菱花镜里照见的不是旧时红颜，倒是我额角细汗的模糊表情。铜脸盆里浸过小姐的纤纤素手，有脂粉脱落在盆底。雕花大床上被子直直地折叠，是丝绸的被面，不知是否红娘所为。隐约听到张生说，若与你小姐共衾帐，怎舍得你叠被铺床？
似乎应该在床前放一双尖头上绣着粉红莲花的小绿鞋和白底黑棉质布面的大靴子。那样才会生动鲜活不只是展示。会有昵狎的轻语和着清风送出窗外。画眉或者吃胭脂，一切潋滟风光当从想象中得知。

似乎从来没有从古剧中看到过新鲜的闺房。女人总是在陈旧幽暗腐败的老屋子里过完自己的一生。多少次轮回后才能触摸到这油漆沉滞凝重的一桌一椅一塌一镜子？穿起戏装，长袖削肩，一声“开麦拉”，所有的经典故事重新开演。谁的旧精魂附入其内窥视却再也找不到旧风中安静的光阴。

在横店吃晚饭，前后左右都是打扮奇特声音杂乱的情景，倒比拍电影真实。一个一个地盯过去，有似曾相识的面孔。
住的宾馆大厅黑板上写着某某剧组的拍摄计划，时间人物和地点。很有几个认识的名字.有起早摸黑的安排，怪不得他们吃饭的时候不卸妆。演员够风光了，但他们的一粥一饭也很辛苦。

2)

０５年６月。电影居然向我们扑面而来。（其实是电视剧，不过我在这儿笼统地全称为电影了）
一朋友做剧组的跑脚联络，她推荐我女儿小宇去跟导演见面。
当然我也可以演个篷头垢面的老媪或者扫地擦桌的清洁工。但是我自己却是毫无兴趣和信心去上镜。

剧本《美丽的谎言》是黑不溜秋的丑王子孙浩和瘦得可以跳掌上舞的何琳主演。何琳小时候有几个镜头需要一个小演员来演。我为了女儿能演上小何琳看完了厚厚的脚本。

我问小宇，如果导演让你哭，你会哭出眼泪来吗？
小宇很干脆利落地说:不能。我哭不出来。

导演看到小宇，问过几个你几岁啦等幼儿园问题后,自话说:这孩子有戏!
我一听,可乐了,不演戏可以,有戏就成!
导演让小宇说一个故事,小宇可忙着呢,她一会儿看剧组照片,一会儿上卫生间捉迷藏,又抓花盆上的碎石子玩,哪儿顾得上回答导演的问话。
我对朋友摇摇头说,算啦,这孩子上不得台面。

我是存心想让孩子接触一下电影的但是小宇不配合我也拿她没法子啊。唉，我的一闪而过的电影梦。

汇报给老公听,他深有憾:如果小宇上戏了,我们得把碟片买了下来保存好.
如果。但是。小宇失去了一次跟全国人民见面的机会。

那个周末，《美丽的谎言》要借我们破烂的十三楼拍一些镜头。我却再也没兴趣去看热闹。那个镜头我从脚本上得知是何琳在台上衣着光鲜地唱歌，她的杀手哥哥看着她，眼前浮现小何琳失散前悲戚无助的大哭镜头。
本来小宇将会一次一次地面对这个别离大哭，本来在电视机里面痛哭的应该是她。但是她说，我哭不出来。　　　　　　　　　　　　　　　　　　　　　　　　　　　　　　　她跟我本性上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做戏的天份。

电影拍到眼前我反而不去看了。我把演播室钥匙交给实习生，在周末的上午狠狠地睡了懒觉。